河街小孩

易胜博★周萍 时间:2014-01-26 20:02 浏览:努力统计中... 我的母亲

闭上眼睛,又回到童年的黄昏了。

  河街的小路四通八达。放学的时候没有大人接,我们便会随兴之所至,走大道,抄近路,趿着大雨鞋拖着伞,小巷里一路青苔。讶异于自己的记忆,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能这样清晰地记得沿途的所有细节?我甚至可以给你画个地图,喏,从这条小巷直走,就是横街,再往前走,是菜市场,右边有棵粗壮的大树,再往前是稻香?,有冰镇酸梅汤卖,门口有两三个康乐棋台。老人在树荫里,用我们的旧作业纸将瓜子包成一个个三角形?;褂幸桓雎艉C嗟穆短焐痰?,放学的时候我们就挤到人堆里偷偷地抠海绵,风险很大但非常刺激,胆子大的能抠到半手掌那么大呢!

  回家扔了书包,先洗澡,后吃饭。

  母亲穿着无领无袖的月白衫子,短发齐耳。澡盆很沉重,被漆成朱红色,边沿的漆有些脱落,抹了桐油,摸上去滑滑的。搪瓷脸盆里盛满温水。脸盆上了年头,写着“横渡长江”的字样,一面面红旗招展,由里散发的激情似乎仍能感触得到。

  插上门栓,洗澡。房间里仍是一片明亮,夏季五六点钟的光景。地面也涂着红漆,粉红色的塑料肥皂盒儿,握在手中的时候,肥皂头像一尾调皮的小鱼。周遭很安静,灶间的高压锅滋啦滋啦地响,有香味飘散。手指轻微地滑过皮肤,心底的某段旋律突然从唇齿间非常响亮地流泻出来。手边的小藤椅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我尤其喜欢一件泡泡袖上衣。那样的布料是从母亲的被单上裁剪下来的,它的图案令我非常着迷,似乎没有重复,没有穷尽,充满异常诡异的蓝,直到有一天我读了席慕容的诗以后我才将这种蓝命名为:将暮未暮。

  洗澡水被用来冲阳台。一种洁净的香气。能端得动那木质澡盆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起先母亲不允许我做,而我却异常热心。无非是心思歹毒,水淹蚁穴三军。阳台上种了牵?;?,黄昏的时候已经败落,藤蔓在空中游移不定,心想着下一步该攀附的方向?;褂屑诨?,茉莉,蓖麻草,角落里因炎热而焦灼的蚂蚁。栏杆是铁格子的,被我的手指摩挲得发亮。对面一大片白墙黑瓦的老屋,一层一层错落,俗称“马头墙”。一丛月季妖娆地从灰黑的天井处跳将出来,炊烟轻轻笼罩着那抹桃红。因这抹桃红突然想起我的指甲花来,几乎是直冲着往那盆花去,择了几瓣大红的,撮成团儿,用那新鲜汁液将手指甲脚趾甲染得通红,指尖也是,臭美得不行。

  阳台很低,让易胜博出错觉,仿佛一伸手,摸得到楼下行人的头顶。为这样的想象沾沾自喜,实际上并不能。马路牙子上有一点一点近乎圆形的黑色印子,那是晾煤球的痕迹?;褂杏妹市吹谋暧?,说谁谁谁是叛徒。叛徒在那个年代里听上去有些触目惊心,细看那名字,只是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小孩,可能是背弃了原来的朋友圈子转投“敌方阵营”而已。我也这样干过,前组织成员曾经逼迫我“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吃下去的半根果丹皮怎么吐得出来呢,于是,原来恨不得好成连体婴儿的小姑娘们,一种叫做友谊的东西瞬间消失在相互怨毒的对视里,脆弱得好像它从未来过。

  江小洛又在唱歌。她头发稀黄,长手长脚。相对于她两个身材粗黑的姐妹来说,她显得纤弱单薄。但是,从单薄的胸腔中迸发出的那种超越年龄之外的东西,经常在做饭或是洗衣的空档中,在三层的水泥长廊上空久久盘桓。歌声过于尖锐了,她浑然不知。那时候她该是十八左右,绝少绯闻,那两个姐妹更没有。她家六口人,唯一的男性是她的父亲。江小洛的清秀来自于他的面庞,但她自认为拥有的歌唱家天赋从何而来,整栋公房的人都觉得不可理解。江小洛甚至拥有一架当年很罕见的电子琴,我在她家蹭着弹。母亲站在她家的纱门外,用眼神制止我,叫我莫要没眼力见儿,浪费人家电费。我佯装看不见,仍旧用一个指头戳过来戳过去: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街道对面的垃圾箱边伫着个老头,高,瘦,黑,几乎没牙,嘴瘪得厉害,眼珠和胡子漆黑,像瘪嘴版的鲁迅。他叫三益,名字从古籍中可考。但周围的人都叫他老三,反正他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头。老三年轻时死了老婆,也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我家公房对面的小阁楼里。嗜酒如命,听说家里冰锅冷灶,满满一墙全堆着酒瓶子。老三常年穿一脱了色的蓝色干部装,下身是旧军裤,拄着拐,从早到晚地在我们这条马路晃悠,表情严肃,像义务治安巡逻员。逢着我不听话,大人们便说要把我送给老三当小孩,于是马上变乖,大人们便哈哈大笑。他们中的某些人无聊中总是逮着他说笑话,喝了多少酒啊,买个媳妇啊,说得他表情讪讪地,又不舍得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闲心和他说话的,于是还挂着一脸的笑,又若有所思的样子。

  父亲远远地骑过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骑车的姿势有些怪,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小时候我坐在车前,他便习惯了将腿向外张着,胳膊也抡成半圆,好让我坐得舒服。他骑过盐库,骑过海事管理局,骑过牙科诊所,一拐弯便消失在公房的存车处里。我是多么地酷似父亲啊,长脸,挺直的鼻梁,谨慎,敏感,冲动起来又不管不顾。他的脚步声从一楼渐近,掏钥匙,开门,放下人造革皮包,换上蓝色的塑料拖鞋,脱下外套,白背心上有几个小洞眼。对于父亲的其他印象逐渐黯淡,我不再是他疼爱的小女儿了么,不论我有多么地不情愿,昨夜我还是在梦里见到他。我想我该不是向往他的爱,三十余年的生命中,对于父母一直是畏惧多于眷恋,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循规蹈矩。即便是爱,那也被怨恨稀释了,并且放在离我很遥远的地方。澡洗好了?嗯。吃饭。嗯。青椒豆干,臭豆腐。父母小声地交谈,间或往我碗里夹青菜。突然,门外一直播着新闻的女声突然哑了,匆匆而过的邻居一伸手拽掉了我们户外广播的开关线。父亲有些愠怒,母亲制止了他,我则忐忑地察看着他们的脸色。

  现在就来说说我们的邻居吧。他身材瘦小,嘴边有深刻的法令纹,但是头发和胡子却很茂盛。他的妻子白胖,皮肤红润。他们的双胞胎儿子并不酷似,也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分别传承了两人不同的基因。他们比我大不了几岁,却经常在我们这些小孩的眼皮底下,跪在搓衣板上,脑袋上顶着脸盆。无非是打碎了碗或没有考双百。他们家经常吵架。去看过一次现场,擀面杖落在地上,一地的热水瓶碎渣。女人哭闹得愈发大声,这更使得他恼羞成怒,于是又砸了个什么东西,那两个男孩子添乱似的大哭起来。我有些害怕,溜回了自己的家。他们家养鸡,过道里有着星星点点的鸡屎,鸡挣扎着想与我一样溜走,但一只脚被线绳缚住了,它于是惊恐地踩翻了食盆。

  我还得说说那时的夏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暑热渐渐消散。有光着上身的男人从江边走回来,走上台阶,肩头搭着湿毛巾。有的孩子端着个玻璃杯子,像是吃水果罐头后留下的,里面装着几尾小鱼。路灯下有无数的小虫,围着光线乱舞,会不停地落在路人的头发上,眼睛里,让那些胆小的姑娘们跺着脚抿着嘴几乎是飞跑过去。母亲从江边挎着篮子回来,装着洗净的衣服。如果是洗床单就得站到水更深更急的江中心去,用棒槌在石块上使劲拍打。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联播。壁虎粘在纱窗上,和刚刚开放的仙人球凑得很近。我说怕,听说壁虎的小便流到小孩耳朵里是会聋的。父亲便拿起一把木尺,“啪”地一声将它弹到马路上去了。我惬意地躺在竹床上,冰凉,蒲扇的边沿被母亲用旧布条缝紧,不容易坏?;褂幸恢炙芰仙茸?,小孩子常用白纸蒙了用铅笔将图案拓下来。星星是数不完的,越数越乱。迷迷糊糊地看着电视,忽然听到外面有一大群人走过去的声音,哦,原来是隔壁的剧院散了夜场。对了,今晚放的什么?

  就这样睡过去吧,明天清晨,运气好的话,又能看见垃圾车了。那种天蓝色的,体型庞大的垃圾车,七点多钟的时候会在我的楼下停住,车上下来两个工人,将铁皮垃圾筒抬到车子旁边,搁在铁架上,有链条缓缓移动,上升,自动将一箱的垃圾倒干净。嘿,真是个神奇的家伙。

  嘘,别吵。

  我得闭着眼睛。因为这样,我才能一直是个住在河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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