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秋语(六章)

易胜博★孤岛 时间:2015-10-11 16:32 浏览:努力统计中... 优美散文

秋声
  
  秋偷渡而来,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天与地之间。
  
  秋是静静地。
  
  秋,起初是淡青色的。当我早晨起床的时候,忽然有了太阳已经休假远去的感觉,外面的空气是凉爽而舒心的,也可以说是无欲无泪的恬静。这是早晨,而夜晚总让你不由自主地将被子拉到身上而惬意地入梦。
  
  秋天的气息,一种饱经沧桑的气息。
  
  唯有凭着所有的生命去感受去体验秋天的恬然和无为。秋不象夏天那样热情蓬勃,也还没有到该把自己关在炉火透亮的小屋里的时候,秋天是无边无际的笼罩,也是无边无际地敞开的。再屋檐边,在水边,在丰收的田野上,你走到所有地方,都是一样的宁静淡然,一样的意味深长。
  
  步入秋天,我心怀着善意。
  
  面对秋天,我总是沉默无语。
  
  风吹来,带来了凉意。多变的风告诉我,夏天易冲动,脾气乖变,因而也易出现孩子们做的错事。而如今也不再能听到蛙鸣了。塞上的一切都零落成泥,留下点香气,淡淡的,让我怀思。
  
  我怀思什么呢?
  
  秋叶是后来离开树的,是我沉思之后悄然地零落下来的,如一段又一段童话,一滴又一滴泪珠。而河水已经流去好远好远了啊。那一场惊动大地的青春交响怎么就这样快地无影无踪了呢?洪水在记忆深处泛着红光,一瞬间又熄灭了。唯留下清澈、恬然、沾满柔情蜜语的秋水映照出我易胜博的愁容。而秋天又因此显出一副无比忧郁的模样。
  
  美丽而清贫的,我的秋天。
  
  孤独而傲然的,我的秋天。
  
  品着秋天,如吮吸一杯浓茶,苦中一缕清香。
  
  记不起哪一个猴年马月,一个诗人从空中降落到里岸边,也许是秋得很深很深的时候,对秋天充满虔诚和感激。而如今,经历了不少沧桑的我,也不由得秋天起来了。
  
  人上到这个年纪,心的年轮上被烙出了皱纹,爱只能是淡淡的,深深的。微微的点点不灭的恨意凝结成霜,在梦里化作无声泪痕。
  
  梦里常常想起那个蓬勃的夏天,一群火热的青春,被一场暴风雨咬得粉碎!
  
  这使我想起一条河。河流上是否有淡淡的红色丝丝缕缕地飘着?
  
  树根或阳光上,是否留有淡淡的齿印呢?
  
  而秋叶是曾有过的,青青秋叶中也留着点点秋的牙痕,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不小心表露出来的。然后,我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精灵被一种注入的东西所刺激,不由地泛滥出金子的光泽。尔后,招摇了几天,在辉煌的早晨零落下来了。
  
  一片又一片……在风里跌落,有时还夹者雨声,因而显得有些破碎。美是破碎的。
  
  火零落成泥,陷入土地,夏也陷入了秋的意境。一种沦陷常比另一种青云之上更为崇高而壮丽。秋已失去往日的热情,却似乎比夏天恬然、深远得多。
  
  走进秋天,坐成一座孤岛。
  
  坐在秋天的树下,我满怀歉意;坐在秋天的树下,祈祷着过去和未来。
  
  夜悄悄地来临,虫儿躲在草丛里拉开嗓子。无论虫鸣是怎样地此起彼伏,也算不上灿烂的,而且也显得煞是破碎不堪。从月下秋菊的金盏里,释放出酒的浓烈气息。天凉好个秋!天空中飘来了古桂槐的香味,哦,这是辛辣的笑!哦,秋是辛酸的。
  
  ……已经老去的秋天,就算不上秋天了。
  
  第三十九棵白腊树下
  
  云朵被风刮走了。
  
  天上空幽幽的,难得有如此的清净。
  
  街头的白腊树突然金黄起来,而且看上去无比浓烈,每张叶子都是黄橙橙的,连茎杆似乎也被感染了。一株又一株的树冠,繁花般的树冠,这样的灿烂透明!浑身喷着香气,远远望去,恰似火舌在蔓延,一条金龙在狂舞,从街的这头到那头,从屋后到屋前,从我的脚下到我的天空。
  
  我站在第三十九棵白腊树下,等一位少女,等她骑马归来。
  
  火焰从昨天烧至明天,从我的脚下升上我的上帝。我被烫伤,被一尘不染的赤诚之秋叶所感动,而秋天也因我这痴情凝望所激励,叶子哗啦哗啦响起来了。我没有想到树冠上有一只鹰在盘旋。
  
  而寒意悄悄地注入我的皮肤,注入我的心脏。我感觉到的时候,它们已颇像辣椒粉一样炙痛我的心。什么也没有出现,而我守望什么呢?我忽然乱了方寸。这种纷乱撩动一股激情,一下子涌到我的脸颊,滚烫滚烫的。我想这长街边又多了棵白腊树了吧。
  
  公共汽车在不远处川流不息。
  
  而我在等一个人?;页痉追茁渖衔业耐贩?。我所翘望的淡黄色倩影没有飘然而至,带来芳香。也就是说鸟鸣终没有响起。
  
  三年前,我们相识又各自远走天涯,约定今日今时在此地相逢,以秋天的名义举行简单的婚礼,然而,我钟情的少女并没有归来,她会来吗?她会飘洋过海而至吗?她会乘风驾祥云而至吗?
  
  我默默无语,在第三十九棵白腊树下。
  
  一片叶子从我的眼帘前飘过,蝴蝶般轻盈美丽。
  
  又一片金叶飘下,梦一般轻柔迷人。一会儿,落下一群叶子。我望着岁月在飘落,片片都是金秋的火花。爱呀,是否也在成熟中凋零?
  
  两个穿白衣的姑娘走过,手中拿着长长的竹扫把,慢慢地拂过大地。哦,是清洁工,她们弄出呼啦呼啦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好寂然,好凄清呦。
  
  太阳西斜,栅栏的影子在悄悄地上升。
  
  一棵又一棵向远方伸展而去的白腊树被晚霞照耀,更加殷红了。我的四周竟比我透明。树干被好心人涂上一截防寒过冬的白泥灰,因而呈现灰白色的迷蒙。这白蜡烛圣诞节的蜡烛,不是如我这般作生命的最后喷薄吗?
  
  我等待,在第三十九棵白腊树下。等花开花落,等苦菜花噙满最后的芬芳。
  
  ……地上的树叶一层层地堆积了起来。表层的反光与树顶的辉煌相辉映,把久远的记忆照亮,即使夕阳离我而去,黑夜普降,这一条秋天的火焰仍会灿烂无比的。
  
  我已一无所有,除了等待。
  
  我跪在地上,对着上天喃喃地诉说着什么。
  
  晚风吹过,辉煌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
  
  人到中秋
  
  独立塞外秋色。
  
  月在天上很圆,茕茕孑立。淡淡的光辉洒在林子上,一片清明爽目,似乎有一种蚕食的声音。我的心有一颤一栗的感觉。
  
  眺望世界,绿色煞是满堂,但已微露黄叶飘然的忧伤了,隐隐约约侵入体内的寒意已使我感到某种凄凉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来临。它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喊出来。
  
  人到中秋了吗?我这样地问自己。
  
  一切本来是很美好的。美得让我把易胜博岁月随意打发到河里,东流而去了。我已不年轻,老胡子爬满了那富有力度的下巴,苔藓一样猛涨。每每看到在花园里追逐的孩子飘舞的头巾,我心湖上就泛起几叶浮萍悠悠。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我与谁团圆去呢?孤孤零零的一条汉子,连身影也不是我的了。从前,我是有过朋友的??墒?,一些被火车远远地带走了,留在这里的又被我糊里糊涂地忘却。而如今,惟一的友人,一个诗人,却已有了自己的家。他属于爱他的妻子和孩子,属于他老丈人丈母。他们老少三代人合家欢乐,不正是一个美好的时辰吗?我是不能去打扰人家的。他至少还有一方净土,而我属于谁呢?上帝早已将我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扔在茫茫戈壁上。为躲避灾难,丧家犬般被莫名奇妙地追得无地逃窜。
  
  故乡是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中秋之月,仿佛一个梦,寄存着人间的易胜博。
  
  唉,人到中秋了,还这么多情。我想,不过,疮痍似乎是不愿消失的,而爱和恨却早已飘逝于荒地。我是爱过的,说起来也算是真诚的?;突偷幕鸱倩俨莸?,除了一团灰烬什么也没有留下,想起来,惶惑如梦。我闭起双目沉思,想捕捉一个可爱的影子,可终是徒劳。眼窝枯竭了,我想可能再也孕育不出泪水了。
  
  假如没有激情,假如不热恋狂放还怎么称得上夏?其实,这还是远远不够的?;褂Ω糜泄煞杈⒛酥劣纱硕鸬募馑峥瘫?。我作为一个热恋过的孩子是大胆地玩过海的,可留下我这一身湿衣服滴着水外,四周沙滩一样空白。没有,就是没有,连一颗贝壳也没给留下。
  
  人到中秋,才知我不是为了什么才被生下来的……偶尔开出的花朵也不能让我增光添色。出生前,我不过几丝虚无缥缈的空气,走过这世界后,最终回归泥土,灵魂也不过升作一缕轻烟飘然而去。我没带什么来到人间,所以也不会让我从人间带走什么。
  
  “活得轻松些吧”,我劝慰自己,并努力抖动被压歪的双肩。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的确为功名迷惑过,也因此像许多人一样猎狗似地追逐过,并且为戴上功名贵冠的人鼓过掌。那种欲望使我变得充实而常生怒气,因此也常常痛苦之至。但痛苦之后,又迎来朗朗的天,决然不知道哀愁的滋味。如今升入云端,回眸向大地俯瞰的时候,似乎看见了那幕挤在众人之中登山的情景。我还没有得到我所渴望的一切,就已经对这些失望了,我怎么不忧郁!我毕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这是唯一值得我欣慰的。我的心走过“而立”,步入了“不惑”。
  
  孩子一边喂着月饼,一边望着月亮。
  
  谁又不是呢?而我怀疑人的欲望是否已超越自身的智慧了,因而自以为聪明地在给自己设置迷人的圈套。为物欲,为思情??墒撬芗瘸宰旁卤帜芑袢∏镌轮饣阅??对于我来说,这两个圆形的东西,仅仅表示了起初和无限,主题惟有一项:空洞。是的,它是零呀,是开端,也是结束。
  
  拂一拂衣袖,让尘土飘落吧,让日子飘落吧!
  
  人到中秋,也就没有什么大的奔头了,凉意在心底越存越多,大概要积聚成霜了。一粒粒洁白的晶莹,碎玻璃一样割破我的肉体和灵魂。啊,世态无比的炎凉!当你被赶入冷宫时,人们是偷偷微笑的。故友中,最好的也只是从你窗外心动于衷地走过,踩伤我的心。为自己,也为他人。
  
  我能说什么呢?月亮,在多少数不清的寒夜,我因汲取你的光华而亢奋,甚至忘了多少人背后或当面诅咒我。如果人也像树一样有年轮的话,那么我每个年轮里都凝结着不幸和酸涩。这一切皆出自于诗人对情意的袒护和哲人对于理性的忠贞。当你掀掉那些彩色的伪衣,露出各种各样的肉体和灵魂时,怎么不会受到接二连三棍棒之敲击呢?躲是躲不掉的,我的“头顶”常常被泼满“污水”。这就是命运。
  
  你在诗中写道:“如果我在黑夜里举起白旗,/绝非投降,/而是表白自我的纯洁。”
  
  人到中秋,真的想后退着走了。将月饼扔给狗吃,而摘下月亮,不是我的悲哀,而是人类的幸福之一。你说。
  
  走出大雾,我看到秋叶渐渐地黄了。这些精灵将在秋风中被吹得神魂颠倒的,飘落吧,都飘落吧,让大地显出一片狼籍的模糊。我将赤裸地站在冬日大街上,让冻僵的筋骨展示出秋不灭的意志!
  
  一轮月亮,在天上清明爽目。人们都睡去了,他们在梦里,梦见什么了呢?
  
  秋叶
  
  丁当,丁当……
  
  一片片漂在空中,金币打了一个旋,又打了一个旋,然后轻轻地坠地,丁当当……
  
  沿街的林带下,积起了秋最后的辉煌。
  
  步入花园,日夜可以听见斑斓的音乐交击而下。
  
  忽然,一片落叶离开树枝坠下来,坠下来,重重地打在我的头上,我沉默如许的灵魂竟回荡如钟。一九九零年里长发蓬乱的我,此刻站在陌生的街上。诗人,该走向何方?
  
  走向哪里?踩着落叶,站在陌生的街上,我该走向哪里?面对夕阳余辉,我羞愧无比。
  
  我羞愧无比,走在塞外的城市里。一辆汽车向我奔来,我还没有说出问候的话,却又驶去了,又一辆汽车追我而来,可是,眨眼间,又越我而去了……官车、私车、出租车,还有婚车,都一副满足的样子穿城而过,扬起我破旧的衣裳。地上积聚的落叶如受惊的鸟,一哄而起,噼噼啪啪地鼓起翅膀,半飞半舞地追逐着越转越圆的车轮。它们怎么能如此寂然地呆在地上?它们怎么不渴望重新跃起来飞翔?夕阳将我的影子拉长,拉长……
  
  我独自走向秋天的郊外,对一切不再陌生。
  
  我感到饥饿,掏掏口袋,只有几张皱巴巴而且沾有汗污的诗稿。谁家的灯光会欢迎我这头丧家之犬?哪位姑娘能伸出美丽温柔的手,抚平我的衣角,抚去我头上的灰尘,给我温一杯酒。谁???……我已疲惫不堪。
  
  夕阳,这最大的金币使我困惑也使我气壮。上升或者下坠,静穆或者发光,唯留短暂的芬芳,一片金质的声音在太空敲响。丁当丁当……从夕阳到秋色,无处不有生命的交响。
  
  我在夕阳里,羞色泛上脸颊。
  
  许多人在中午举着竹杆和铁棍子敲打恋树的秋叶。而我竟视而不见。我听见群叶在纷纷坠落,它们的头颅碰着头颅,私语着:美是脆弱的,秋天不堪一击。
  
  愚蠢的人们将棍子打在秋天的头上,打在我们这类高贵之人的头上。我沉默如许的灵魂钟一样敲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秋之降落,其容也格外地绚丽粲然。
  
  秋叶在夕阳里芬芳着。我闻着这种气息,似乎精神了许多,似乎饥饿已成为昨天。
  
  路边,一个乞丐,她穿着一身破旧的青棉袄,向我伸出的手,一个劲儿地颤抖着。而我望着她的乱发上,沾满的榆叶发呆。她没有向秋天乞讨到什么,只有一片落叶飞下来,悄然地落到她张开的手掌上。而另一角城市,却飘着烤羊肉和茶叶蛋的气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来走去,堆满了笑意。台球桌旁,花花绿绿的少男少女在玩耍,不时地将笑声传来。
  
  ……乞丐是一个多余的人,而我更是这城市多余的人。一九九零年秋天长发蓬乱的诗人,在一种渴望中,踩着落叶的金币远走他乡。
  
  一片,又一片金叶在晚风中打旋坠落下来,丁当丁当。
  
  我头重脚轻地走入皇帝的花园,看见一片染着夕阳的落叶离开树枝飘下来,打在我的头上,并将我覆盖。
  
  孤冷而辉煌的葬礼!
  
  秋雨
  
  不声不响地下了起来。
  
  当我发现大地已被淋湿的时候,眼光里露出惊愕的神色和一些傻气。说实在的,我们活着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是很迟钝的,特别是对大自然的易胜博。
  
  如今已是十一月了,边城早该是白雪茫茫了。年年的这光景,白色始终是最普通的矫饰,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秋天却格外地依恋,迟迟不肯离去,可不是,秋雨仍在我的窗外踯躅徘徊。
  
  秋雨细腻如游丝,恬静如少女,温柔如猫。淡淡的,深深的,一如既往地飘下来,是一场偶外的梦,一次婚外恋,悠扬不绝的歌韵表面看上去煞是忧伤,实际上婉约动人。
  
  就在这落叶纷纷凋谢,满地积存一种惶惑不安的杂乱情绪中,秋雨温柔的手抚摸过来了。孤独而荒寂的树淡淡地颤栗着,永久地吮吸着,仿佛吮吸母亲的奶汁。也许是怕惊吓这些大地的生灵吧,秋雨先让他们体验到温柔的魅力,然后让他们一点点醒悟。
  
  的确,秋雨,冷艳的!
  
  边城终于有了算得上秋天的秋天了。因秋雨的出现,使得边城的秋雨变得耐人寻味。哦,关于草的枯败而扎下不灭的信念,关于狗的落魄和心地地渐渐复苏,关于美丽的东西又缓缓地显现出端倪,关于……它虽不如暴风雨那般富有阿喀琉斯的激情,也不像香雪那样美丽,但却是细腻而深刻的,滋润了苜蓿和塞外人生。如果说春雨是绿的,鲜嫩而带点灵性;秋雨却是清幽的,出现在沙漠边沿,更能在天空中留下淡淡的余痕。
  
  起初,我觉得它出人意料,不免暗生责语??墒?,它的淡淡情谊一如既往地潜入我体内,将我一点点融化。于是,我好不快活??!连日上火带来的眼红、唇裂的折磨,一个接一个掉入陷阱被狗咬的恶梦的折磨,因这场秋雨变得疏失起来了。
  
  走在秋雨的路上,轻松而爽朗。
  
  我喜欢这雨,便将雨伞收拢起来,夹在腋下。仿佛收拢起往昔许多黑沉沉的日子。
  
  走在秋雨的路上,我的确年轻了许多。
  
  青青的雨,稀稀的雨,冲掉头上的灰尘,冲淡我满身的疲惫,使孤独的老树绽出新芽。
  
  秋雨在我的心底悄悄积聚起来,并慢慢涨潮。当我与众友走进西部小酒店,面对酒杯而坐时,我却无法安下心来,侃侃而谈。我独自走出小屋,仰起头站在秋雨中。
  
  秋雨从上帝的手掌上撒下来,轻轻抚摩我的头发和创伤累累的脊背,从来没有过的感动掠过双足下的大地。我仰着头,仰起看惯了他人白眼的头颅,望着天空。雨啊,下吧!我无条件地接受来自上帝的恩泽。
  
  立在秋雨里,我被感化着。
  
  我像一个垂死的老人,在狂欢地吮吸着葡萄般透明的注射汁,怀着虔诚和深情。是的,一个疲于奔命的浪子,偶尔投入多情而博大的母亲怀中作静静地喘息,将一个长久以来来不及做完的美梦做出来。这充满黑色蝙蝠和仇恨火焰的人间,多么需要这么一场秋雨来洗涤一下,冲淡一下,让无数岩石般的心灵,养育出一种能容纳一切苍老和稚嫩的温情。
  
  我一直处于莫名地长长的烦恼岁月里,而一场水墨画般的秋雨出现了,也算是一种永久难忘的奇迹。
  
  感谢上天,感谢亲切而善良的诗意!
  
  1989年秋至1990年秋
  
  秋人
  
  又是秋天了。
  
  该黄的都黄了,我的心也不由得秋天起来。到处可见树木挣扎着作最后一次灿烂的光景,而我却再也不能打起精神走我的人间之路了。
  
  这是我诞生的季节,也是我死亡的季节。
  
  我是爱秋天的。因为秋天的阳光格外温和,秋天的雨格外缠绵,秋天的凉爽也是出奇地适宜于我的。在这样一个曾经孕育我拯救我生命的时光里去死绝不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至少还可以还秋天的愿吧!
  
  二十九年前的秋天,我从天上来到人间。记的得着陆的地方正是江南的河边。仿佛是一种宿缘似的,我与秋天开始起齐兴共衰、同生相亡的涯路。于是,我拥有了秋水的明澈和忧郁,并与秋草一道经历霜雪的沧桑。又仿佛记得父亲曾经告诉我:“你生下来时,因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我想清瘦如秋天吧),看样子养不活了便扔到了村外,后来,想想不忍心,又去拣了回来。”
  
  我是被拣回来的一条生命。
  
  活在一念之差。
  
  小时候,又接连死过好几回,但最后都只留下一场场虚惊而已。
  
  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之子。挑水、砍柴、插秧、锄地。在秋天与父老乡亲们一道收割金色稻草和麦子,汗淋淋地。生活,一如乡间地秋日,充实而苦辛。但从没有想到抛弃活下去的欲望和信仰。那时只想跳出农门,也就是所谓的“超越”而已。
  
  是超越了。
  
  超越了又能怎么样?
  
  进城上大学。然后,跑到离家乡万里之遥的塞上闯荡生涯。那种汗淋淋的苦辛是摆脱了,但摆脱不了孤独。愤怒:为不公不平而呐喊;痛苦:为虚伪庸俗而焦虑。我在异乡,孤独如一叶扁舟,漂泊于人海深处,黑暗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双眸;我模模糊糊地认清一些人,看清了却愈加易胜博。
  
  风萧瑟着,落叶凄厉,泪水常常使我陷入迷茫里不能自拔。我忽然感觉到:人越长大,生活也愈加成为多余的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呢?
  
  我已有了秋天的感觉。而秋天一年一度地飘飞着老去。
  
  坐在秋天的阴影里,我体味着无比落寂的情怀。秋天的太阳在无遮无檐的天空上暴晒着四空,不惜地挥霍那么一些烫人的光和热。仿佛有一种殉道精神,又仿佛是在与自己过不去。而我开始远离人群,静静品尝早晨和黄昏的寒冷。
  
  以及那苍白的月光。
  
  起始,逐渐隐隐地从菊花和古桂涂画的秋晨里觉悟到苦中那清香的况味。品着,品着。就品到了一种绝望。似乎来自落叶,又似乎来自事物的根部;又好象都不是,是来自一阵偶尔吹过的风,不,来自灵魂深处的醒悟。
  
  比如有一阵子,我突然厌恶起自己,厌恶起自己倾吐和构思的那些方块字,瞧不起自我的一切,涌起一种将自己看透的感觉。我的内心骤起一种疼痛,比秋天还刻骨铭心地疼痛!它使我沉默如初。
  
  而另一些人,从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却将他们的污言秽语当作真理四处兜售。他们的声音或阴或阳,十分暧昧,他们的脸孔镀了一层金,一如得志的小人;而他们的思想是旧的,旧得生满了蛀虫。这些人就是这样一种人:对秋天缺少敬畏,只将目光向上看,投注于树上的果实,而将唾沫吐给地上的落叶。
  
  你们不知道,当这些落叶曾经还在树上的时候,他们是极力地讴歌过它们的。犹如讴歌树木本身那样,怀着谦卑和虔诚。
  
  ……还有一些躯壳在行走。
  
  我感到无比地空虚。
  
  落叶所饱尝的苦难,一种疼痛来自事物的根部。
  
  我不能解救自己,我不能依靠他人,我不能将迷途的羔羊在大风来临之前将它们召回安全地带,选择A或B或C以及W,其命题不一样,但答案只有一个:O。
  
  你能将易胜博托付给在大街上扭着屁股走来走去的女人吗?不能的!所以,你也不会将仁义交给任何一头牛,不会将肉体寄托在这荒凉的岛上。
  
  那么,只有带着秋天的遗憾走了。
  
  我想选择这样一个辉煌而又坠落的季节去死,让金色落叶层层覆盖,或许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或许这种归宿比活着还绚烂呢!
  
  还不耗费一滴鳄鱼的眼泪。
  
  1993年秋于秋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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